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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浯溪

心中有理想就得好好地生活,沉重之中更要释放出意想不到的新奇【本人原创作品】

 
 
 

日志

 
 
关于我

  中国浯溪人,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瑶族文化研究中心会员,黑龙江省生态文学作家艺术家协会会员。作品《聆听大围山》、《城市的绿岛,心灵的春天》均获得大赛一等奖。散文《在观音山,我站成一棵树》荣获2011年《人民文学》第四届中国观音山杯“观音山游记”征文一等奖,作品登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三期副刊头条。作品《绿色的承诺》荣获2011年国家林业局、北京作家协会、世界自然基金会(瑞士)北京代表处联合举办的“国际森林年”征文大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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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色的胃(六篇) 第广龙  

2013-07-30 10:23:45|  分类: 文学选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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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色的胃(六篇)

  

  第广龙

  

  

  回民的锅盔

  

  我说的锅盔,是大锅盔。多大?锅盖那么大,草帽那么大。不但大,而且厚,有四指厚,有砖头厚。这么大这么厚的锅盔,一个七斤重,买上一个,得两个手抱着,才能抱回去。要是吃,饭量再大的人,即使放到过去,也没有本事一顿吃完一个。

  这种锅盔,出自平凉,都是回民做的。只有回民能做出这样的锅盔,只有回民做这样的锅盔买卖。这不奇怪,把小麦加工成吃食,这说起来容易,但叫人都买账,都接受,并且长期认同,回民有天赋,有能力。就说干粮,油炸的麻花、馓子、油饼;烙出来的圆的干饼、长的酥馍;蒸下的馒头、花卷,都是回民的味道好。吃的东西,说好,就是好,怎么个好,又无法描述。不好了,马上感受到,好了,是慢慢体会出来的,只是,一时都找不下合适的语言,说怎么不好,怎么好。回民勤快,吃得了大苦,泾河滩拉沙子,用架子车拉。车槽加高了,加的部分,高度比车槽还高,沙子小山一样高。前头毛驴,套长缰绳,使劲出力;后头人,扶车辕,肩膀上套短缰绳,也使劲出力。回民经营生意,也在行,皮子的生意,茶叶的生意,回民经营,都繁荣。餐馆一家挨一家,回民开的吃客多。在平凉,一个锅盔,一个卤牛肉,一个酿皮子(又叫凉皮),是回民的专营。人们只认回民的。

  似乎没有专门的店面,街道上支起推车,一个锅盔立起来,让人看,知道是卖锅盔的,其他的平躺着,就等着买主来了。锅盔一个也买,半个也买,这样的时候少;多数是刀子划开,划成三角的小块,一块一块拿秤秤着卖。盘旋路有一家军工厂,早上上班那阵子,工人都是买五毛钱锅盔,边走边吃。这很让人羡慕,说,看人家,到底是大单位的,大清早就吃好的。

  加工锅盔,真得费些力气。和面要和到家,手上没劲的人,干不了;团成这么大的面积,还要能定型,不松散,也考验功夫。还得用杠子挤,压,敲,捶,反复无数次,才让面团听话,随人的意图。烤制锅盔,是平底的铁锅,上头悬吊着可以移动的铁盘,也是平的,铁盘上头,堆一堆熊熊炭火,锅盔进了锅,铁盘盖上去,铁锅下头,也是一堆熊熊炭火,两堆火,都是炉火纯青的那种火,有穿透力,力道持久,面饼被上下两头的炭火烘烤,水分失去,身子收紧,团结了,瓷实了,终于,两面都如同盔甲,刺绣般是一圈一圈的焦黄。锅盔就可以出锅了。

  我后来见过其他锅盔,像六盘山西边的静宁,出的是油锅盔,个头小一些,清油炸过,是另一种味道;还见过关中一带、陕南一带出的锅盔,更大更厚,夹杂了椒叶末甚至辣椒面,也是一种味道。像平凉回民这样的锅盔,我在别处没见过。这样的锅盔,里头没有放盐,没有放别的调料。就是纯粹的小麦粉,本地的小麦磨出来的,似乎天生可以用来做锅盔,被回民发现了,这样做了,似乎这样合乎了天意一般。人们吃锅盔,要的,也是这种纯粹的味道,粮食的自身的味道。平凉人吃锅盔,都是专门吃,跟前不要菜,锅盔上不抹油泼辣子。一只手捧着,另一只手护着,一口,一口,把锅盔吃下去。吃锅盔掉渣,护着的手接住,接一阵,也送进嘴里。吃锅盔不能猛吃,得细嚼慢咽,一小口一小口吃,不然,堵住喉咙,呼吸都受影响。我就经常见到有的人不停捶胸脯――吃锅盔给噎住了。吃锅盔,跟前,得有一碗凉开水。

  为啥?吃锅盔,常常被噎住,得用水冲冲。锅盔硬,干,吃锅盔,吃着过瘾,噎住了也难受。不过,那也是舒服的难受。的确,锅盔穿过肠肚的感觉,是刺激的,满足的,也是难得的。有一句话,说有牙时没锅盔,有锅盔了又没牙。自然,年轻时不是想吃就有,人老了,吃锅盔容易,却咬不动了。说话漏气的老汉怀念锅盔的滋味,实在忍不住了,嘴里搁进去一小块,慢慢磨,中和半天,才敢咽下去。

  这种锅盔,放得时间长,放不坏。夏天也放不坏。出门远行,如果在山里走,背一个这样的锅盔,顶一个礼拜,人不会挨饿,也不用吃发霉的食物。我小时候吃不上锅盔,就在锅盔摊子跟前站着看,看戴白帽子的回民,没人过来时低头坐着,有人过来时赶紧起身,热情询问,这么看着,也是一种满足。后来,我外出工作,一年回去一次,假期结束,折返单位前一天,我都要买一个两个锅盔。带回去,切成四块五快,给人送,也自己吃。这样持续了几十年,一直这样,只要回去,一定带锅盔回来。在平凉,锅盔摊子还和以前一样,锅盔的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吃锅盔就吃回民的锅盔,没有能代替的。

  

  辣子和洋芋

  

  陇东一带,问人要啥,不给,会说,给你个辣子。所谓给个辣子,并不是真的有个辣子要给,实际上只是这么一说。不给就说不给,为什么要说给个辣子呢?我到现在也没有弄明白。拿别的东西说事,比如说茄子,说萝卜,我还理解,拿辣子说事,我不理解。

  陇东人吃饭,离不开辣子。在陇东人的饮食里,辣子的要紧程度,不亚于盐,不亚于醋。有了这几样调味品,陇东人才能吃饭。平日吃菜少,靠辣子提神呢。有了辣子,没有别的菜下口,心里也是知足的。吃面,调油泼辣子,这个是位居头一样的。就是给辣子面里滚进去热油,辣味还有,只是不那么重了,吃起来不是很辣,还焕发出独特的香味。油泼辣子装在瓷盒里,始终摆放在饭桌上,随时取用。调了辣子,不论汤面还是干面,颜色也好看。只要有辣子,吃饭能吃下去,一大碗,又一大碗,吃得头上冒汗,吃得舒服。吃蒸馍,也吃辣子,凉拌的,炒熟的,还有腌制的,辣得直吸溜,还吃。吃蒸馍还喜欢做的一道菜,叫辣子水水,就是把青辣子剁碎,要多倒进去醋,调一盘子,拿刚出锅的热蒸馍,蘸着吃。吃完了,把盘子端起,把剩下的仰脖子喝光,这样吃,刺激,过瘾。有一句话,人吃辣子为辣的了,羊吃酸枣为扎的了,就是这么个意思。

  陇东的旱地,能生长特别辣的辣子。每年秋天,人们都会大量购买。辣子多串成长串,最长的长过三米。回去自己晾晒,晒的干透的,用磨槽磨成辣面子,储备下。晒去一定水分的,装进缸里,撒盐,腌制起来,能吃到来年。长庆桥的辣子有名,叫线线辣子,细长,略弯曲,红得热烈。应季的集市上,一条街面,一路走过去,一片又一片红,全是买卖线线辣子的。

  可是,俗语里头,怎么会出来这么一句呢?给你个辣子!而且,人听了都知道意思,知道对方的态度,知道是啥都不愿意给。而且,没有人说,行,给我个辣子。这也挺奇怪的。

  但是,同样拿蔬菜打比方,如果说谁时,说这人是个大洋芋,那可是好话,是夸人的,是说这个人不一般,有身份,是个成就人。为什么洋芋就能这样形容人呢?这个,我也琢磨过。洋芋在土里头,是隐藏着的,是看不见的,挖洋芋时,挖出来的洋芋,多数中等,也有小个的,要是一铁锨下去,一翻,出来一个大洋芋,是很让人惊喜的。大洋芋自然比小洋芋要珍贵。大洋芋难得,都是大洋芋,还不把人美死。所以,说谁大洋芋,谁也是难得而珍贵的。不过,同样的,说谁是个大洋芋,谁心里高兴着,嘴上却不会说,说,我就是个大洋芋。而且,这话常常是在人背后说,背着人,才说,这人是个大洋芋。不像要东西不给,说给个辣子,常常是当人面前说。洋芋前头一定得加个大字:大洋芋。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这个称呼的。这个称呼,不能随便用。洋芋是好东西,既是菜,也能当饭,切片,切丝,切条,都随意,直接煮一锅,丢进火堆里烧,也可口。大洋芋一个就能炒一盘菜,一个就能让人吃个半饱。陇东人吃饭,也是顿顿洋芋,吃不烦。从小到大,多少人靠洋芋活命。用大洋芋服气人,就像说马中赤兔,人中吕布一样。

  陇东人离不开辣子,也离不开洋芋。说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一点,要啥给人不给,说给个辣子,有一个原因,就是,辣子再好,吃的时候,必须就着饭吃。就着面条,就着蒸馍都行。辣子不能单独吃。单独吃,肠胃受不了。如果你吃着蒸馍串门,在别人家菜地的辣子秧上揪一个辣子就着吃,主人不说啥,但是,你拿一个辣子,到别人家,说吃辣子呢,没有蒸馍,给上个蒸馍,这话,自己都张不开口,没有这么来事的。所以,给谁说给个辣子,等于没给,你还得自己找饭,拿着辣子,只能干瞪眼。说给个辣子,也许就是这么个意思。看起来给了,实际上呢,叫人作难。我想是这样的意思。而且,有的人说的更绝,说给你个辣子把把!那等于给了个纯粹没用处的,给了个要扔掉的。

  就这两句话,没见谁颠倒了说。在表达不给的意思时,说给你个洋芋,在夸赞一个人出众时,说这个人是个大辣子。没有人这么说。在现实中,辣子和洋芋各有指称,赋予了一种延伸的意义,辣子是一个意思,洋芋是一个意思,而且,人们都认可,都遵守,不会乱。有时,也说给你个大辣子,意思还是不给,意思这辣子更辣,更让有企图的人落空。那时,陇东人普遍见识短,说大辣子,说的还是辣子里头长的大的,总归还是辣。那时,陇东人还不知道,大辣子还指称另一个品种,又名菜椒,吃起来不但不辣,还有点发甜。要是知道了,就不会说给你个大辣子了。大辣子单独吃,是能吃下去的。假如那时引进了泰椒,人们又吃过,说不定会说给你个泰椒,对方烈火攻心的记忆被唤醒,那效果更具体,语言的作用也一定更明显。

  

浮现的带鱼


  过去,人们爱说一句话,有肉不吃豆腐。不像现在,吃肉吃多了,吃伤了,吃豆腐不吃肉。过去,在我的记忆里,只有过年过事才能吃上肉,吃红烧的肥肉片子,吃凉拌的猪头肉,吃带有弹性的肉丸子。让肉丸子沸腾在土暖锅里,或者和粉条一起烩着吃,都解馋。不过,过年的时候,再有带鱼吃,那就满福到家了。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敢有这样的想法,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这样的想法才有变成现实的可能。

  当母亲对父亲说,今年过年,要想办法买些带鱼回来,这再次显示了过年的隆重,哪怕有多么艰难,过年也要过出气象来。父亲也不像平时那么严肃了,也不述说省着过日子的要求了。父亲答应着,还说,带鱼要买,过年得有带鱼。似乎没有带鱼,就没法过年一样。当我听到家里要买带鱼,我似乎已经闻到了带鱼的香味,心跳都会加快。我爱吃肉,也爱吃带鱼。

  我生活的西北高原的小城,人们几乎不吃鱼。主要的,是没有鱼吃,也就没有养成习惯。那些岁月,物流不便,人们的饮食,是随地的,也是封闭的。城外的河汊里,游动的尽是手指头粗细的小鱼,没有谁想着吃它们。小孩子捞这种小鱼,也是养在罐头瓶子里玩的。不吃鱼,也就不会做鱼,也不知道咋做。偶尔有人家得到一条大鱼,总归几斤重呢,舍弃了可惜,便摸索办法,却都拿不准,最后还是像炒菜一样炒。加水不加水,搁多少盐,火候到什么程度,全不会把握,由于用力大,不断翻搅,结果鱼破烂成碎渣,吃倒能吃,只是味道古怪,嚼着毛毡一般,尤其是鱼刺卡在喉咙里头,不断咳,咳不出来,极度难受,按照有经验的人的建议(自然是定居当地的南方人),大口喝醋才解除了危险。便后悔,吃鱼受罪,还浪费了醋,为了压制腥味,又搁进去不少生姜和葱蒜,更可惜的是清油也消耗去许多,够用三五天呢。那时候,清油也金贵的很。这么一折腾,此后是不会让鱼肉进铁锅了。

  可是,人们都喜欢吃带鱼,过年吃带鱼,这是每一家人的愿望。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带鱼。平日里,见不到。也就是说,即使吃带鱼,也是一年吃一次,这更应该重视和珍惜。这不奇怪,在过去,一个地方的吃食到另一个地方去,是很费周折的,加上其他季节天热,带鱼的保管也是一个问题,还有,人们过年大方,其他日子都节俭,也就是年好过,日子难过,即使有带鱼,也不一定舍得花钱。所以,过年吃带鱼,更像一个仪式,更像一个仪式里重要的项目。进入正月,过年的气氛渐渐浓烈起来,邻里间问话,提及年货的采办,一定会相互来一句:带鱼买下了吗?得到肯定回答后,都连连说,这下可以过个好年了。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似乎也在发出欢快的笑声。年前几天,总看见有人在自行车的后座,夹着报纸包裹的带鱼,带鱼身子长,包裹了中间,两头却露了出来,这个人是幸福的。也有细绳子拴着,手里提着走的,走得小心,怕油腥触碰到裤子上不好洗,三条或者四条带鱼,冰冻在一起,黏连在一起,随着人的脚步,在身子一侧,离身子远一些,一上一下,晃晃悠悠的,看着也觉得喜庆。

  带鱼不是轻易能买上的,早早的,要出去,要到副食店排队。那时候,肉,白糖,烟酒,都是凭票供应的,都要到指定的商店购买。按说应该人人有份,可是,去晚了,常常买不上。我现在依然奇怪,带鱼也是肉,为什么不在肉铺子里卖,而在卖调料卖酱菜的副食店里卖呢。可是,那时候,买带鱼就得上副食店去,别处没有。带鱼都装在纸箱子里,成捆成捆的,却是长方形,这是装运和冷冻造成的。卖带鱼的营业员,拿起一捆带鱼,使劲朝地上一摔,一捆带鱼便松动了,冰碴散乱到地上。柜台前挤满人,都看着带鱼,盼着早早买上自己的那一份。秤带鱼,都是用磅秤秤,不用杆秤。用杆秤,秤杆和秤盘上弄上带鱼的油脂,腥味长时间不散,秤别的混味儿。在我们那里,秤带鱼都是用磅秤。一捆一捆的带鱼,虽然都是带鱼,但大小长短却是有区别的,最好的带鱼,自然是那种大人的手掌那么厚,三个手指那么宽的,也有薄如纸片,比筷子略长,这种带鱼,肉少刺多,属于等外品,多数带鱼都是中不溜,好好不到哪里去,差差不到哪去。到自己买带鱼了,人们都讨好地给营业员开放着花朵般的笑脸,希望属于自己的带鱼,能是最好的,起码也是中不溜的,千万别买上等外品,如果真是这样,自己窝火,回去在老婆娃娃面前也难看。

  北方人喜欢吃带鱼,是有原因的。主要的,我觉得是带鱼做起来简单,就是油炸,而且,用的油少,省油。我的家乡的人们,几乎都采取油炸这一种做法,我没有见到过第二种,这也说明了大家在饮食上的保守和固执,有时候,这种保守和固执,反而保留了一份纯正,一份简单的态度。这没有什么不好的,这挺好。而且,带鱼的鱼刺也只有一根,注意着就能防住,吃带鱼被鱼刺卡了,一定是吃得慌急,怕吃不上,怕没有了。吃完带鱼,藏在肉里头的篦子就裸露出来了,别说,带鱼的骨头真像篦子,也真的有娃娃拿着梳头,这是图新鲜呢。而且,带鱼自身带盐,油性大,咬一口,油香油香的,咸得又合适,这也合乎人们的心意。带鱼的肉质,既不太软,也不太硬,北方人天天吃面条,带鱼的咬劲真和面条有些相似,不过这是肉的咬劲,是带鱼肉的咬劲。带鱼又容易嚼烂,没牙的老人和娃娃都能吃,这样,大过年的,好吃的人人都吃些,上头的老,下头的小,都满意了,一家人也就满意了。最奇怪的是,带鱼腥味重,可是,做熟了,吃起倒觉不来,甚至成为带鱼的独特的风味。所以,人们咋能不认可呢,人们都喜欢吃带鱼。条件好的人家,吃带鱼还会蒸一锅大米饭,碗沿上搭一块两块带鱼,就着吃一大碗,有滋有味,过瘾。一家做带鱼,香味四处飘散,都闻见了,这一家也提醒着,提醒别光是煮肉光是炸油饼,赶紧把带鱼也做出来。于是,家家都约好了似的,铁锅腾出来了,加了柴火,热了油,也就一点点,七成热的样子,切成一段一段的带鱼,依次搁进去了,看着是滑溜进去了,铁锅的中间,圆周,带鱼遇热,轻轻动弹着,冒出缕缕热气,带鱼的边缘,还翻滚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油泡,带鱼自身的油脂也给逼出来了。一块块给翻身,两面都呈现出浅浅的金黄色的时候,带鱼就快熟了。于是,家家都浮动着带鱼的味道,一条街巷都充盈着带鱼的味道。在外头疯跑的孩子,没有心思放鞭炮了,急急回家,乘着大人不防备,悄悄拿一块还热乎的带鱼,就手里拿着,递到嘴跟前,用牙齿撕着吃。带鱼做出来,是能够存放的,吃团圆饭,端上来一盘,来客人,端上来一盘。一般不加热,就吃凉的油炸带鱼,也可以加热,笼屉里蒸一下,回到锅里再过一次油,带鱼的味道没有改变,还是才做出来的那样的味道。吃多少块带鱼,也是吃不厌的,当饭吃也愿意,可是,过一个年,一个人也就吃上那么三块五块带鱼,这以后的一年里,回忆起来,都真切地回忆起带鱼的香味儿。

  我不能光是吃带鱼,我是要出些力气的。干什么呢?就是收拾带鱼。把带鱼的鱼头剁掉,鱼头坚硬,嘴里是利牙,鱼头上没有肉,就是一个头骨,所以鱼头是不能留的。带鱼的眼睛凶狠,一直瞪着我,我是不会害怕的。身子上下的鱼鳍,上头的毛毛多而且长,这也不能吃,要拿剪子齐根剪除。然后在水里浸泡,不能全部用冷水,得提上电壶,朝装了冷水的盆子里添加进去半壶,让水变温热了,然后,拿抹布抹带鱼的表皮。带鱼没有鳞,只是银灰色,泛着淡淡的光亮。起初,觉得把上头那一层全部抹掉才妥当,后来才知道,洗带鱼,不宜洗得太干净,表面的银灰色,也是能食用的,用抹布抹,就不再使出哪么大的劲。带鱼清洗完毕,原来僵硬的身子,变得柔软了,似乎能动一样,这怎么可能呢?带鱼已经不是大海里的带鱼了,已经是我们家过年的带鱼了。

  我努力想象带鱼活着的神态,这对我来说是困难的。就是到今天,也算走动了不少去处,甚至还进去过多家不同的水族馆,我也没有见识过一条游动的带鱼。带鱼来自遥远的大海,大海有多大,我没有见过,我只见过一个湖,叫柳湖,还没有学校的操场大。老师讲课时说了,地球上的大海,比陆地的面积还要大,带鱼在大海一定如一把能弯曲的宝剑,快速游动,闪耀着锋芒,穿透了深不见底的海水,和海面上太阳的光线交织。在大海里,蓝色的海水,银色的带鱼,多么醒目,多么传神啊。海水是咸的,带鱼自然吸收了盐分,可是,带鱼怎么会含有那么多的油脂呢,这油脂也是海水提供的吗?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喜欢不用加盐,又带油脂的带鱼。我去不了海边,就让来自大海的带鱼在我的肚子里安家,就让我的肚子作带鱼的海洋吧。

  的确,食物常常和记忆联系,和感情紧密。现在,多少年过去了,出去吃饭,吃鱼也习惯了,不怕鱼刺了,也会吃了,什么样的鱼都有,各种味道也能习惯,但我喜欢点带鱼吃。带鱼便宜,合口味,这自然是一条原因。我品尝了许多做法做出来的,有红烧的,醋溜的,麻辣的,还有清蒸的,都好吃。可是,我总爱点油炸的,一块一块,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看着熟悉、亲切、家常。似乎,我吃着的,还是二三十年前的那一盘带鱼,似乎,我又看见了母亲在我吃带鱼时,那喜悦又略显忧愁的眼神。

  我离开家乡到外地谋生,已有许多年了,我的父母不在这个人世,已有许多年了。

  

  领羊

  

  一路盘旋,高低的崖畔顶和山坡间,不时浮现出一团团银白的洋槐花。这个五月,潮湿,明亮,生动,万物的欲望都在充分苏醒。我压抑着舒展的心情,估算着剩下的路程。这一趟,行走三百公里,我要去陇东宁县的郎李家村。我二十多年的朋友小平的母亲去世了,走走停停,向路人打听着地址,我去给老人烧香磕头。

  早上走,下午到。郎李家村在塬头上,地势起伏错落,一道宽大的沟槽两边,分布着人家,人家上头是宽阔的塬面,覆盖大片麦田,生发出一缕缕热气。小平家的老屋,就在沟槽的中间地段。老远,就能看出来,门口人多,门口立了杆子,上头飘扬着白纸和黄纸扎制的经幡。

  按照习俗,来吊孝的,有的带着幛子。红缎子缝制的,有窗帘那么大,字是绣上去的,上头写着悼念的话语,还要让当地政府的最大领导挂名。来了先不进门,要等着接幛子。只有德高望重的人去世,才有得到幛子的资格。所以,接幛子也是一个仪式。一张桌子摆在路当间,我就在桌子前站定。一溜人过来了,个个披麻戴孝,小平脏头土脸的,也在队列里。队列被吹唢呐的在前头引导,到跟前,全跪下,勾下头。这是谢诚人的大礼。一个主事的过来,先敬给我一杯酒,再接过幛子,当即有人用竹竿支撑起来,挑着带路,我跟着走,队列随我后面。一路进到院子里,然后,我进灵堂祭拜,队列分两行跪在门外。我起来了,队列才能起来。这也是礼节。

  礼毕,我和小平说话,吃纸烟。院子里,一只冠子血红的公鸡,爪子在刨土。几个娃娃不懂事,你追我,我赶你,在一起打闹。原来是菜地的一角,起了锅灶,地上是整盆整盆的猪肉、鸡肉、鱼。鸡肉在水里泡着。整捆的大葱、芹菜,成袋的洋芋、包菜、萝卜,整箱子的白酒,也堆积在地上。接上的幛子靠院墙陈列,已经有二十多块了,起风时便舞动一阵。一会儿,又来人了,唢呐赶紧响起,小平小跑着出门,一溜人又去接幛子。下午的阳光,亮晃晃的,我的身上热起来了。而设置灵堂的正房,却那么冰凉,那里,现在是另一个世界的边界。朋友的母亲高寿,活了八十多,人缘好,有口碑,来的人特别多。许多人和我一样,是远路来的。

  我和小平认识早,都在一个单位,都是单身汉时就来往。后来又都成家,相互聚会是少不了的。小平的母亲,我熟悉。一年里,会过来一两次。第一次见,奇怪老人腰弯得厉害。小平说,父亲过世早,儿女多,母亲常半夜起来磨面,早上又出去拾柴,打猪草,回来更不得闲,洗洗涮涮,点火做饭,一个人支撑起一个家。没白没黑,过度劳累,身子就直不起来了。小平的母亲,让我敬重。小平接来母亲,是想多尽孝心,可是,母亲哪习惯坐下,收拾里外,做饭洗衣,还是早晚都忙。小平母亲做的手擀面,凉拌粉条,条子肉,我也吃过,老人看我们吃得高兴,自己也高兴。一次我俩在外头喝酒喝多了,我送小平回来,老人担忧又无奈的神情,深深触动了我,以后再喝酒,我不让小平多喝。

  半个院子,都被临时搭的帐篷占了,里头摆满桌子。一波人离开,又一波人接着坐满,吃流水席。农村过事,尤其是过白事,来的人多,说明有面子,被看重。来的人,一定要招呼到,一定要吃好喝好。还请来了唱歌的,是一男一女,站一处高台上,扯嗓子唱流行歌。过去唱戏,现在也随潮流有了变化。过白事,老人又是高寿,也得热闹,更得按议程行事,这是讲究,这是不变的。我也坐了席,还多吃了一碗酸汤面,然后,站院子里,东看西看,显得无聊。看我没法安顿,四处又乱,小平让我到村支书家里歇息,说给说好了,我不愿去,待着又帮不上忙,就一个人到外头走走。

  我顺着沟槽上弯曲的细路,倾斜着登上了塬面,刚上去,麦子的穗子,就触碰到了我的腿上。这里的泥土滋养庄稼,麦子棵棵壮实,麦穗硕大。田埂上,间或长一棵杏子树,间或长一株核桃树。核桃树树冠稀疏,枝干却分得很开,枝杈向四周伸展,粗壮的树干,布满细密的裂纹。杏子树不高,我的头刚能够上杏子树低处的树梢。杏子只有指甲盖大,青色,和树叶的颜色几乎一样,皮上一层细毛。我伸手摘下,吃着酸,却也新鲜。这杏子名气大,叫曹杏,是当地一个沟口的名字,杏子好,繁衍出去,就这样统称了。曹杏熟后,汁液粘稠如蜜,甘甜异常,我多年前在陇东生活时吃过。杏子收获还得几个月,我是不能再来了。

  晚上,有一个仪式。这本来是自家人参加的,小平看我愿意,就让我也留下。灵堂内,披麻戴孝的晚辈,全跪在地上,都不说话,气氛一下肃穆起来。什么仪式呢?叫领羊。这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人这一辈子,生死在两头,都具有终极性。生前事,死后名,和老百姓也关系着。陇东把人去世说成没了,是一种委婉的表达,含有惋惜,无奈,感伤的意思。人没了,最难受的是家人,但一定得有交待,对于逝者,对于生者,都重要。小平对我说,领羊就是一种交待的方式。一会儿,一只公山羊被牵了进来。这也有讲究,羊必须是公山羊,而且,一般由女子或者女婿买来。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反正,都这么做,就沿袭下来了。

  民间有说法,在这个场合,羊是通阴阳两界的。似乎,此时的羊被赋予了某种神性。可是,白天爬山钻沟寻草吃,晚上在圈里安静反刍的羊,遇见这样的情景,是头一回。羊就奇怪平时驱赶呵斥它的人,怎么都穿成这样,还勾着头。于是,羊受到惊吓,一动不动,站在地上发愣。这下可把主事的人给整下了,但也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办。这里的人认为,人死了,魂还舍不得走,还游荡在生活过的房子里。可不是,家里的器物,样样都被触摸过,使唤过,地上有脚印,墙上有影子,哪能一下子就消散呢。似乎,人的身子不能动了,意念还在起作用。这自然表示对人间的依恋,也说明还有牵挂。亲人却会矛盾又不安,因为世上是一个地方,阴间是一个地方,再难受,也得让没了的人安心走。羊既然是生与死之间的媒介,就起到传话的作用,也起到给没了的人带路的作用。羊如果摇头,抖动身子,就证实没了的人对安排是称心的,生前惦记的事情也有认可的结果。可是,羊平时经常有这样的动作,这时候,却迟迟没有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孝子贤孙们焦急的表情。

  看到羊没有表示,主事说话了。说坟地也是你看过的,棺材也是你看过的,三身老衣也是你看过的,都是按你的意思办好的。停顿了一下,大家都盯着羊看,羊似乎在听,但还是不动弹。主事的又说,亲戚这两天都来了,吃的喝的也都满意,唱歌的也请了,都是按你交代的来的,都合适着呢,都在礼性上呢。又停顿了一下,大家紧张地看着羊,羊似乎要走动了,却只是移动了一下前后腿,一颗脑袋还是静静立着。主事的再说,舅家人该来的都来了,也满意着呢。舅家人和没了的人是血亲,如果有看法,那可不得了。大家又着急起来,都盯着羊看。羊不理会,也不理解这些,还是不予配合。就在主事说着的时候,人堆里辈分高的,也跟着附和,不停说着就是就是,对着哩对着哩。只是,人把羊当成了啥都知道的,羊自己哪里听得懂,一双潮湿的眼睛,显得更潮湿了。就在大家失望的时候,羊突然走了几步,而且,径直走到了小平跟前,还伸出头,用嘴叼了一下小平的衣袖。我不明白羊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也心慌了起来。只见主事的借机说,儿子里头,小平最有出息,他在单位上,事事都在人前头呢,最近还当上科长了呢,小平回来,伤心的很,这两天吃饭,都是胡乱吃两口,尽忙着招待客人呢。说毕,主事的又说,小平单位上送了幛子,还也来了不少体面人,村里人也说小平把事情干大了,都夸小平,也高看你呢。说完,羊还没有点头,只是又走动起来,这一次,停在了小平大哥的儿子跟前,又不走了。就说,你最心疼这个孙子,也一直操心给孙子找一个贤惠的媳妇,这个你放心,来年前就说和一个,把婚定了,一起到你坟上点纸。羊似乎领会了,又走动,走动到了原来站着的地方,还是不点头。

  看着一个多钟头过去了,羊还是老样子,似乎又在思考什么。跪在地上的人,膝盖一定又酸又麻,中间有些忍不不住,慢慢习惯了,甚至忘记了。本来就伤心,这时加重了,更因为羊的表现,而反思自我,追溯以往,检点平时,看哪里没做到,哪里没做好。总有一次两次让老人不高兴,甚至那一次为孙娃上学还和老人顶过嘴,甚至还有那一次给老人过寿慢待了客人……一件一件,都回忆起来了。就暗暗后悔,就深深自责。我猜测,小平也一定记起自己喝醉酒回家晚,母亲等到半夜,给他准备酸汤面的情景,心里也一定不会好受。

  这时,主事的拿过来一个马勺,一个水桶,往羊跟前走。干什么呢?只见舀了凉水,给羊的头上浇,羊躲闪了一下,没躲开。凉水浇上去,羊似乎有些害怕,但还是规规矩矩站着。就又浇,又浇,浇了有四五下。凉水顺着羊头、羊身上往下流,地上都湿了一大片。就在主事的准备再次浇水时,羊出现了反常的行为,打了大大的一声响鼻,大家都把身子抬了抬,看着羊。而后,这只羊,不光点头,身子也剧烈抖动,身上的毛都张开了。这叫羊毛大抖,是非常满意的意思。主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大家也跟着长出了一口气。主事的说,这下好了,你放心走吧。大家也附和着,不停点头。羊终于按照人的要求,完成了应该做的动作。羊的使命也就结束了,当下就被牵出了灵堂。跪着的人,点香、烧纸、磕头,也可以起身了。

  事后我听小平说,领羊的仪式上,羊很少一开始就点头,都得折腾一番。没办法,只能浇凉水。羊有反应,实际是凉水刺激出来的。有的人家,不住浇凉水,羊也不点头,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就采取折中的办法,拿针扎破羊的两只耳朵,各贴一块白纸在上头,也算程序上合乎要求。

  领羊这个习俗的形成,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差不多可以在上古找到记载,只是我没有看到。为什么要领羊呢?我觉得,由于人们对于生死都看重,就摸索出了一套礼仪上的规矩,一个地方和一个地方的,内容上,形势上都有不同和差异,有的甚至很独特,领羊应该算一种。在陇东宁县还有其他几个县,领羊是举办丧事必不可少的一个议程。这样做,也是一种对于亲人的怀念,可以借助羊这个和人的关系最密切,又十分温和的动物,来表达关于孝道的观念。大家在一起,指出不足,教育后人,起到示范和褒贬的作用。是一次特殊的家庭会议,一次有着警示意义的内部活动。而在陇东的另外一些地方,我还见过另一种做法,叫告孝。和宁县这里我看到的领羊类似,只是缺少了羊这个媒介。就是人没了以后,在抬埋的前一天晚上,家里的晚辈依次跪下,老大领头,头上顶一张托盘,上头搁着一溜酒盅,大声表示尊重,小心述说安排。族里的长辈坐在炕上,接着开始评说,这些儿女平时是否尽孝,有无不是,你一言我一语,都一一发言。如果认可,则端起酒盅把酒喝下,如果提出要求,晚辈要满口答应,如果批评尖锐,也一定接受。这相当于给长辈汇报,相当于接受检查验收。

  领羊仪式结束,羊就被宰杀了。羊头被供献于灵前,羊肉则置入大铁锅,在放了调料的水里煮。煮羊肉,水要旺盛。肉快熟时改慢火,一直煮到天快亮。第二天一早,出殡,浩浩荡荡的队列,一路出去,女人间歇着哭嚎,遇见人,经过村镇,哭声增大,纸钱也密集地飞舞在空中。从坟上回来,大家吃的饭,就是晚上煮下的羊汤。汤是煮羊肉的原汤,肉切片,碗底放一层,有的加萝卜片,粉条,也加羊血,再调上辣子,就是这里的人们普遍热爱的清汤羊肉。我突然就想,过去,人们难得吃一回羊肉,办丧事,大鱼大肉,虽然吃喝尽好的,有羊肉吃,那更好,是好上加好,所以演变出这么一个规矩来。又不直接说吃羊肉,而先现让羊在虚幻的现场,扮演一次神圣的角色,来回传上一阵话,然后再进入人的肚腹,落个都满意不说,还多了一重用场。而且,喝羊汤的,主要是家里人,以及关系很近的人,不会太心疼损失。这些天,全忧伤了,总辛苦着,睡没睡好,吃也对付,人没了,已经如入土为安,活着的人,日子在继续,还得打起精神,还得过活,喝一顿羊汤,正好弥补身体的亏空。我觉得,也有这么一个因素。这也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同时,也是合乎人情世故的。我把这个意思说给小平,他说也许是这样,这有一定的道理。我看到,小平憔悴的脸面上,也终于有了一丝轻松。这时,有人过来叫小平喝羊汤,小平答应了一声,却没有过去。

  

  怀念暖锅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在我们家,每年只吃一次的吃食,有好几种,比如元宵,在正月十五才会吃上;比如月饼,在中秋节才会有;但我记忆最深的,当数暖锅,只有大年三十的晚上,才会在我眼巴巴的盼望中,端到炕桌上来。这些,都是母亲动手做的,唯有元宵,是买回来的现成的。吃元宵也在年里,毕竟到了过年的尾巴上,由于过年过到这一阶段,肚子里装满了油水,吃的东西,对于我的诱惑在减弱,我很少围着伙房转悠了,身上精力饱满,需要发散,我的注意力早被吸引到了闹社火上,放鞭炮,打灯笼,都让我满街奔跑,兴奋不已。累了,回到家,吃元宵也应付一般,不是那么专注和认真。吃暖锅就不同了,吃暖锅,日子喜庆庄重,满足了口腹,也像一个仪式,似乎还包含了别的内容,有精神上的碰撞在其中。

  我听到一句话:人多好犁田,人少好过年,很有些道理。只是,在道理的背后,潜伏着无奈,自我,酸楚的成分。好吃的谁都想多吃几口,你一口他一口,具体到一个人,就吃不了几口。人就自私了,顾自己了。不过,聚集一圈人吃饭,亲情互动,话语连连,咋说也显示了兴旺,气氛上也热闹。我们家人口多,兄弟姊妹六个,吃饭围坐在一起,家里又是一只四方的炕桌,就显得拥挤。但我们都没有为拥挤争吵,盘子就那么大,筷子也拥挤,看谁动作利索,一次夹菜夹得多。如今娃娃吃饭要哄,不好好吃。我那时,单怕没有吃的了,吃饭个个争先。不过,大过年的,规矩还是有的,不能菜端上来就吃。我爸在上头坐着呢,看我爸的眼色行事,就不会挨骂,忍耐一会儿,我能做到。过年了,我爸心情舒展,不见平时的严厉,神态是慈祥的。由于长年俯低着身子做木活,我爸双肩收缩,脊背略略拱起。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我对我爸的敬仰。一个人,一双手,能叫一大家人有饭吃,有衣裳穿,这得多大的能耐啊,我爸做到了。平时我爸辛苦,过年了,收拾起木工工具,也要歇一歇。我妈却成了忙碌人,给一家人准备年饭呢。不是说我妈平时清闲,意思是,平日吃饭,都简单,没有什么样样数数,相对的,就减轻了劳动的强度。而且,我妈又有做出许多品种的本事,平日没有机会施展,过年了,置办下青的菜,红的肉,大米白面也装满了瓦罐,我妈高兴,围上围裙,拿上铁勺,烟熏火燎的,也不介意,不唠叨,愿意让一家人吃可口,吃舒心,似乎平时亏欠了我们,要在过年时补偿我们似的。

  凉菜上来了,热菜上来了。能在这么多盘子里抄菜,这可是平日没有的。我爸不喝酒,这天也喝一小杯。外头的天黑实了,也许飘落着雪花,这更加衬托出家里的亮堂和温暖。火炉子里烧着煤炭,火焰伸展着舌头,炉桶的铁皮都烧红了。我嘴上吃得油光光的,吃相一定难看,这我怎么会在乎。我爸吃得少,笑咪咪地,看着我们吃。我排行老三,这在吃饭时最占便宜,姐姐哥哥年纪大,有了羞涩和矜持,弟弟妹妹还小,动作笨拙,我介于中间,由着性子猛吃。吃着吃着,我还会有意放缓速度,留下肚子,因为,我还有期待,而且能够成真。然后,最隆重的环节到了----暖锅端上来了。

  是什么样子的暖锅呢?这可值得说说。材料是烧制砂锅的那种材料,外型和北京涮羊肉的铜火锅相同,也是下头一个方正的开口,这是进风口,开在外侧的一边;上头一个开口,朝天开,这是出气口,设计在中间,是圆筒状的。圆筒的里头有空间,下面大而圆,如同弥勒佛的肚子一样,装炭火,主要是木炭,烧着了热量充分,烟子也不呛人。上头的外沿鼓出一圈,是环状的凹槽,有四五指那么深,吃的东西,就填装在这里。然后,加上汤料,再盖上套圈一样的盖子,捂着,等着,等到响起一阵阵咕噜声时,就可以揭开盖子了。盖子揭开,热气升腾弥漫,香味冲动鼻孔,激发食欲,就可以动筷子了。

  这种吃法,似乎只在陇东一带成为习俗,我没有在别处见到。我后来到庆阳生活,就见识过,暖锅也是这里人在冬季寒冷天气里的最爱。再后来,生活富裕,吃暖锅成为经常,不那么稀奇了。而且,许多外头来的人,招待吃饭,要吃特色,席面上也少不了暖锅,并且给前头加一个土字,叫土暖锅,以表示纯正和独特。暖锅和我吃过的北京的涮羊肉,有很大的不同。吃涮羊肉,锅底基本是清汤,水开了,夹上肉片在里头摆动,七下八下,变颜色了,就熟了。入口前,要蘸足佐料,蘸得跟糨糊一样,嘴上也糊上了糨糊。佐料很是讲究,品种多,颜色也丰富,跟前全是巴掌大的料盘,像是油画家创作风景画的工作台似的。四川的火锅,底料重,麻辣俱全,上头浮一层油脂,红得赛过油漆。几乎什么都能入锅,面条也能下进去,麻花也能丢进去。吃的时候,可以蘸佐料,也可以不蘸佐料,凭个人的喜好和口味,选择多样,不一而足。而暖锅却是提前把食物摆放进去,一层一层,还要压实了,再让汤汁刚淹过头顶,食用时直接在锅里索取,也不用料碗。加工时,味道都包含进去了。吃到后面,如果还不尽兴,火头又旺盛着,倒是可以再往里头添加一些青菜之类的易熟之物。

  就是把天下的各种火锅吃遍,我心里认可的,还是我妈做的暖锅。我孤身在外那些年,每年过年,我会想起家里的暖锅,想着想着,不由一阵难受。想着如果在家里,就能吃上暖锅了。和父母在一起,心里多么踏实。欢声笑语的情景,似乎发生在昨天。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步入中年,离家乡越来越远,我在安身的地方,生出了拔不出来的根系。即使回去,也是匆匆几天。那一年春上,我妈过世,伤心有什么用?没有了牵挂,我回去更少。人在忧伤的时候,吃东西,是一种安慰;人在快乐的时候,吃东西,是一种鼓舞,如果是熟悉的食物,更会带来情绪的波动。以后,我再也吃不上我妈做的暖锅了。

  暖锅平时在房子的一个角落里闲置着,似乎被遗忘了一样。的确,一年才使用一回,暖锅的价值,只有在过年时才体现出来。实际上,心里一直在惦记着,怎么会遗忘呢。刚进入腊月,我妈就把暖锅翻找出来,多么熟悉的外形,间隔的时间竟然是一年!虽然用牛皮纸包裹着,暖锅上还是积攒了一层灰尘。毛刷子反复刷,清水一遍遍洗,收拾妥当了,把暖锅端正摆放在案板上,点暖锅的木炭,也收集到伙房里。就等着大年三十那天,让暖锅派上用场。 

  想起来,那冒着热气的暖锅,在我们家过年的饭桌上,是多么喜庆啊。我妈一直在伙房里忙出忙进,直到暖锅端上来,才拿起筷子吃几口,一会儿,又要准备初一早上的吃食。那时候,我怎么就没有在意我妈吃得少呢,怎么没有招呼我妈多吃上些呢。想起来我都恨我自己。我妈做的暖锅里,都有哪些内容?肥肉片子是少不了的,肉丸子是少不了的,猪血是少不了的,甚至,还有鸡块、鸡蛋,这都是提前加工出来的熟食;还有泡好的粉条、黄花,还有切成块的豆腐,撕成条的白菜,菠菜…..这些是新鲜的。这么丰富的内容,一层压着一层,被安排到暖锅的不同区域,下面是豆腐,豆腐经煮;再是白菜,白菜和肥肉片子贴近;中间是粉条,见热身子更加滑溜;上头一层,又全是肥肉片子。这样的暖锅,吃着热和是一个方面,现场感也非常强烈,食物都隐蔽着,不能看清全部,在暖锅里探寻的过程中,会不断有惊喜发生,而且总能获得满足。随着汤汁的沸腾,肉丸子暴露出来了,一下上一下还做着弹跳动作。这些好吃的,似乎很喜欢待在暖锅里,似乎愿意被人吃,都热热乎乎的,等待着被发现,被选中。一年才吃一回的美味,我怎么能亏待了自己呢,手里的筷子,比我还着急,早就伸进暖锅里去了。吃上一阵子,暖锅里的食物被打捞得差不多了,还可以用勺子舀着喝里面的汤汁,因为吸收了各种肉菜素菜的营养,汤汁浓郁浑厚,别有风味。这时,也可以在出气口上搁一个花卷,能阻挡火势,又把花卷烤得焦黄。我手快,这个花卷常常就被我吃了。

  一家人一起吃暖锅,说的话全是吉利的话,也不断赞美着暖锅里的每一样菜的味道。外面是广大世界,这个时候,大不过我们家的饭桌,大不过眼前这兴旺的暖锅。这个时候,平日里的不快和忧愁,都被清除到了一边。暖锅在我们中间,温暖着我们,一家人的身子是暖和的,肠胃也是暖和的。那时候,我少不懂事,只会吃,也常常希望,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时光,要是一直保持着,该有多好。可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不可能。

  我对玉米面的爱与恨

  

  那一年的夏天,时光缓慢,还行进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初期,一件新鲜的事情发生了,小城的中山桥坡下,一家压面铺里,出现了一种能把玉米面加工成面条的机器,一下就传开了,而且,很快就受到广泛的欢迎。这个机器,只要把玉米面填充进去,另一头,是一个圆柱头,上头布满小孔,玉米面,就从小孔里被压迫出来,被改变了,成了一根一根的,细细的面条,几乎可以无限长,除非玉米面中断了后续。一束一束的玉米面条,折成一捆,或者两困,装进篮子里,就可以端回去吃了。

  这种玉米面加工出来的面,大家给起了一个名字,叫钢丝面。

  能把玉米面定型成又细又长的面条,以前没有谁办到,往前推,自从玉米这种作物被人类选为食粮的那一天起,也一直没有谁能办到。如今,机器办到了。人残不胜家伙残,机器就是神奇。就说压面铺里的压面机,原来只加工白面,就是小麦面,加工出来的有宽面,有窄面,但小城的人都叫机器面,以表达对机器的崇拜,以区别手工的面条。但是,那时候,口粮有限,白面更是月月不够吃,平日里,人们不会到压面铺压机器面,逢年过节,家里过事,才会端着面盆,里头装着白面,压上些机器面,所以,压面铺一年里难得热闹。这下,玉米面也能压成面条了,压面铺总是拥挤着人,都等着压钢丝面。玉米可是人们的主食,能变换一个吃法,人们是拥护的,也是欢喜的。

  为什么把玉米面加工出来的面条叫钢丝面呢?一个是外形像,另一个主要的原因,是这种面,特别柔韧,结实,加工出来,拿手拽,也很难拽断,所以才这么叫。我到压面铺给家里压钢丝面,刚出来的钢丝面,虽然生着,却冒热气,我抓起一把就塞进嘴里嚼,生的钢丝面,也是能吃下去的。真正要食用时,还得在开水锅里煮,煮熟了,可以干拌着吃,就是倒上醋水,调上辣子吃,也能调汤吃,就是把钢丝面捞进调了醋和辣子的热汤里吃。虽然这么吃新鲜,也利口,到底还是粗粮,不论怎么吃,咀嚼起来,还是很费力气的,咀嚼许久,才能完成下咽。如此以来,吃上一碗,口腔乏困,牙齿也酸疼不已。吃下去,消化也艰难。第二天,上厕所也艰难。所以,老年人和孩子轻易不敢吃钢丝面,吃了,会出现严重的生理问题。

  我们那里,把玉米面叫黄面。通过颜色称呼,以区别麦子磨出来的面,这个我们叫白面。我们把玉米叫玉米,不叫苞谷或者棒子。我们那里,把玉米面叫黄面。每天吃黄面,稀的,干的,不管愿意不愿意,总离不开黄面。白面好吃,可是,难得吃一回。白面价高,吃不起。平日里,我的肚子里装的,尽是黄面。我发愁吃,又不得不吃。不吃黄面,没有别的可吃,得饿肚子。吃饭时,我端着碗,脸面不舒展。我妈就说了起来,说有吃的就不错了,多少人黄面也吃不上。看我还不好好吃,举起铁勺吓唬着,似乎要打我的样子。我一边嘟囔着,一边连忙刨上几口。我明白,就是黄面,也来之不易。那时候,家家都为不够吃发愁,难找下日子宽敞的家庭。我们家兄弟姊妹多,揭不开锅的担忧一直存在。几乎每一个月的月底,我妈都唠叨拿啥做饭,拿啥做饭,给我爸以压力。全家人靠我爸一个人做木活养活,我爸担得责任大,白天黑夜都埋头于工作台,累了,顶多伸个懒腰,难得轻闲上一阵。有时,我爸出去买玉米,我的作业做完了,会叫上我一起去。供应的粮食到粮站拿粮本买,早就用完了定量,买玉米,是到北沙石滩的黑市上买。玉米贩子都是脚下头蹲一只壮实的口袋,袖着手等待买主。父亲经过一个口袋又一个口袋,有时停下,抓一把摊在手心看,玉米的颗粒,在父亲的手心,发射金黄的光泽。新鲜的,还是隔年的,父亲能看出来。霉变了没有,也看得出来。看中了一个口袋,父亲不着急,只是漫不经心地说着玉米的成色旧,水分大这些,然后,才问啥价,然后,才还一个价。我跟着看,就明白这是经验,这是会买玉米的人买玉米必经的一个程序。我也暗暗记下。终于成交了,一口袋玉米,分量不轻,我扛在肩膀上,小跑着就回来了。我正在长身体,有力气,我爸高兴,饭量也大,我爸没办法。玉米买回来,到磨子上推成黄面,这个活也交给我,我能完成。我都去了多少次磨房了,熟门熟路,没有出过差错。这里原来是水磨磨面,那是解放前后,六十年代末期,就改成电磨磨面了。怎么把玉米倒进漏斗口,怎么从出粉口收集黄面,我都会。一口袋玉米的颗粒,在电磨子里轰隆着,被粉碎成质感的黄面,被我装入口袋。我也成了一个面人,头发上,衣服上,粘满了黄面。又是扛在肩上,小跑着回到家。我妈看见,心疼又喜欢,忙拿扫炕的短把笤帚给我扫头上,拍打身上。

  黄面做饭,头一样就是搅团。我们那里把做搅团叫缠搅团,我不知道这个“缠”字咋写,一个缠字,表示的是动作,我觉得很是传神,通过这个字,闭上眼睛,我几乎能想象搅团在铁锅里形成的场景。一锅水烧开,手抓黄面,一把一把均匀地撒进去,这个过程中,要拿粗擀杖在锅里搅动。搅团不能太稀或者太干,那样的搅团,吃起来口感差,影响心情。只有中和成凉粉那样的形态,才算成功。所以有一句俗语,说搅团要好,七十二搅。就是要水量适当,控制火候,做到掌握力道,不停搅动。热搅团盛到碗里,上头浇上一勺两勺醋水,就可以吃了。就饭的菜,是腌下的白菜,切成条或者丝,或者把整棵直接拿手分解开,吃时在碗里架一个白菜帮子,一口一口咬,也能咬完。如果能炒一盘韭菜,如果碗里能夹上一筷子炒韭菜,我吃搅团的速度可以加快。吃搅团也是有方法的,要顺着碗沿,逐步地用筷子切割,还要把醋水稍带一下,然后,一块一块往嘴里送。这样每次进入嘴里的搅团都是整体,利于穿过喉管,又因为吸收了汤汁,而减弱了心理上的排斥。起码我是这样感受的。再好的搅团,我吃着也不会满意。要是吃白面擀的面条,我可以吃两碗,三碗也没有问题,吃搅团,我吃一碗都困难。

  在那些天天吃搅团的岁月里,我恨透了搅团,又不得不一次次端起盛了搅团的饭碗,一次次面对搅团。不吃搅团,就得喝西北风去了。搅团跌落进胃袋,刺激着胃粘膜,促进了胃酸的分泌。吃完饭,长时间的,胃不舒服,打个嗝,酸水翻涌,常常自己呛了自己。我多想吃白面啊,可是,家里只有谁得了病,而且躺床上起不来,我妈才会给做一碗。白面的汤面条,里头炝了葱花,大老远都问得见香味儿。有时,我就盼自己感冒发烧,或者跌断胳膊,我就可以不吃搅团,就可以吃上一碗葱花白面了。也是奇怪,下雨在雨里跑,下雪在雪地上滚,我就是不得病。改善一下伙食的愿望,实现起来不容易。

  缠搅团时,也可以顺带的做漏鱼儿。漏鱼儿吃着凉爽,一般在炎热的夏天,才做漏鱼儿。我们那里叫鱼鱼,没有儿音。连着说,说鱼鱼,听着好听。就是把热搅团舀进勺子里,一边准备了竹编的漏筛,漏筛下头是冷水盆,搅团倒进漏筛,手上乘着劲,用勺子的底部挤压,落进冷水盆里的便是漏鱼儿了。一枚一枚,指头蛋大,一头圆圆的,脑袋一样,一头细细的,尾巴一样,伏在水底,真的像鱼儿。吃漏鱼儿,想慢慢吃也做不到,拨拉上一口,漏鱼儿自己就跳进了喉咙,坐滑滑梯一样,自己就滑溜下去了。我猜测漏鱼儿在我胃里的样子,也像鱼儿在池塘里的样子。虽然吃漏鱼儿也算一种花样,但黄面的性质并没有发生改变,吃下去的反应,和搅团没有多大差别。

  不过,缠搅团时,锅底凝固出来的一层锅巴,焦黄焦黄的,我还是爱吃的。锅巴是缠搅团的副产品,数量少,如果抢不上,就没有口福了。弟弟年龄小,我妈偏向弟弟,常常就把锅巴给了弟弟。大让小的道理我懂,这我是不能争的。

  黄面也能上锅蒸,也能烙饼子。上锅蒸出来的,我们叫黄面粑子,听名字,就激发不出食欲来。热气腾腾中,取下笼屉,揭开一层,又揭开一层,我们家蒸黄面粑子,就得两层。这时的黄面粑子是一个大圆,乘着热,我妈拿一根长长的白线,就是缝补衣服的那种白线,从底下试探着移动进去,到合适的位置,停下,然后,把白线的两头往起提,白线划拉着,把黄面粑子切割成长条,再移动,又一个长条,又一个,这是横着划拉,然后,抽出白线,再换一个方向,再试探着移动进去,再竖着划拉,一下,再一下,黄面粑子就成为一块一块的了。黄面组织粗糙,结构松散,不能用刀切。后来,我出去工作,单位食堂里供应这种食物,叫发糕,多贵气,多有诱惑力。如果当年我知道黄面粑子有这么一个名字,也许吃饭时能多吃两块。可是,在当年,黄面粑子就是黄面粑子,刚吃感觉略甜,后头的味觉还是酸,黄面自身的酸,我起了条件反射,吃上几口,胃里便酸楚起来。黄面粑子放凉了,容易碎块,在家里吃,都得用手捧护着,出门带,稍微受压,颠簸,就变成了一包渣。出门带,就带黄面饼子。烙黄面饼子,也有难度。和好的黄面,像和好的沙子,也是不易定型。在手里先团成一个锥状的团,接近铁锅,手保护着贴到锅里,再用手压,带着推劲,抹劲,使之成为饼状。烙黄面饼,依然舍不得放清油,清油金贵,炒菜都不多放,烙黄面饼,更是不会放,只是用麻墩刷,在锅底刷那么几下,锅底便粘上了油性,看着明亮起来,就可以让黄面饼不粘锅。麻墩是用麻片扎束起来的,麻墩的身体里,含有清油,那是平时躺在窝了浅浅一层油的油碗里的缘故。浸过油的麻墩,就是为了这时候派上用场。黄面饼子吃起来口感实在,相比较,我不怎么害怕。吃搅团,吃黄面粑子,我都吃害怕了。

  有时候,吃黄面饼子,吃着滋味有变化,往下吞咽也容易,感觉不是平时吃的那种。我就知道,我妈往里头掺进去了一些白面。虽然比例小,但吃起来可口了许多。有一次,黄面的饼子变成了白面的饼子,我立刻兴奋起来,却发现这种白,显得颗粒粗,也没有白面所具有的独特的光泽,吃到嘴里,还是黄面的味道。原来,这是用白玉米的面粉做的,白玉米还是玉米,跟小麦不是一个种类。但因为白玉米不常见,显得稀有而珍贵,我图新鲜,吃饭时还多吃了两个。

  天天吃黄面,什么时候吃到头啊。坐在家门口的石礅上,我手里端着搅团,常常这么想。那时我才十岁出头一点,不会替大人着想,为自己想得多。吃白面的愿望,是那么强烈,我管不住自己,吃饭时总是在想着白面。

  我说这些,说黄面的种种,有的人是会反对的。那些年,人们都过活得不易。多少人家,吃黄面也吃不饱,吃黄面也是黄面的稀汤,装一肚子,把肚子哄饱。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是什么感觉,哪有多么绝望。起码,我没有经受过。所以,我这么说,也是遭罪呢。那时候,见我吃饭弹嫌,我妈说我,说吃了五谷想六谷,也是这么个意思。

  玉米不是中国的原产,我是多年后才知道的。在北方,山地上种植玉米,是普遍的。玉米来到中国,完全本土化了,饱满结实的颗粒,改造了我们的肠胃,也改变了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内容。一代又一代人,靠玉米养活。我可以不喜欢玉米,但我必须承认,我的血液里,流动着玉米的养分。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哪能想吃啥就吃啥。我的童年时期,没有遇上这样的日子,没有。不过,我对玉米加工出来的黄面缺乏好感,可是,煮玉米我是吃不厌的。难得吃一回,得到一个,我舍不得啃咬,小心着一粒一粒剥下来,装到口袋里,吃糖粒一样一粒一粒吃。爆米花我也是喜欢吃的,有时候,家门口来了爆米花的,一个爆炸装置,像炸弹一样,悬空在架子上,玉米装进去,密封了,不停转动,用火在下头炙烤,到一定时间,取下炸弹,先拿一个袋子套住有开口的一头,这才启动开关,一声轰响,玉米的身子就蓬松了。多有气氛,多振奋啊。我奇怪的是,同样的玉米,为什么变成煮玉米,变成爆米花,就好吃了呢?可是,煮玉米好吃,爆米花好吃,却不能满足着吃。大人不愿意花钱,大人觉得这是吃零食。在我的记忆里,吃的次数有限。

已经不是为吃饭伤神的年代了,虽然可以随心吃饭,但是,我对于玉米的印象,是不会淡化的,也是无法抹去的。这和我的成长联系着,也和我纷乱的向往联系着。如今人们讲养生,讲营养均衡,似乎又吃起了杂粮,粗粮,包括玉米面,也得到了青睐和推崇。我得实话实说,自从我出来到社会上后,我就没有再吃过黄面搅团、黄面粑子这些黄面加工出来的食物。我早就吃够了,吃的不愿意再吃了。过去,我没有选择,我必须吃,现在,我能自己决定吃什么了,吃不吃在我,我不担心挨骂,不担心挨饿,黄面不再进入我的食谱。有白面吃,我不吃黄面。只是,想到黄面,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家乡,浮想出二道渠旁我们家那低矮的屋檐。这个时候,我的心里弥漫着复杂的情绪,许多往事,又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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