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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浯溪

心中有理想就得好好地生活,沉重之中更要释放出意想不到的新奇【本人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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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中国浯溪人,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瑶族文化研究中心会员,黑龙江省生态文学作家艺术家协会会员。作品《聆听大围山》、《城市的绿岛,心灵的春天》均获得大赛一等奖。散文《在观音山,我站成一棵树》荣获2011年《人民文学》第四届中国观音山杯“观音山游记”征文一等奖,作品登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三期副刊头条。作品《绿色的承诺》荣获2011年国家林业局、北京作家协会、世界自然基金会(瑞士)北京代表处联合举办的“国际森林年”征文大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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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上的雨季 江少宾  

2014-02-05 08:04:25|  分类: 文学选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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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榻上的雨季

◆江少宾

 

滚!听见没?滚!!几乎每个早晨,她都要冲我发出一阵这样的怒吼,假如我充耳不闻,她肯定还会爆出一些不堪入耳的粗口。她歇斯底里的样子,从幽暗的堂屋里浮现了出来,像一头受伤的母兽。

她是房东唯一的女儿,十七岁,卧病在床已经十年了。没有人准确地知道,她究竟患了什么病,木讷的房东夫妇,只有在催收房租的时候,才愿意和我们进行一些短暂的交流。夫妇俩都才四十几岁,但在女儿的疾病里,夫妇俩已经提前老去,男人的背已经驼了,女人也已经鬓发斑白,脸上堆满纵横交错的褶皱。夫妇俩住在屋后一间临时搭建起来的披厦里,和厕所相连,中间隔着猪圈。披厦大约只有七八个平方,白天,是一家人的厨房;晚上,是夫妇俩的宿舍。夫妇俩将家里的厨房进行了改造,连同两间正屋一起租了出去,常年不见天日的堂屋里,砖头垒起了一张床,这张床,成了她的病榻。

堂屋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异味。她无法下地,只能在床上便溺,那床她常年盖着的厚厚的被褥,已经辨别不出原来的颜色。我还依稀记得,她披着一头黄色的枯发(似乎连瞳仁都是黄的),偶尔裸露在外的胳膊,就是一截莲藕形状的骨头。她的病态是显而易见的,肮脏的被褥下面,凸显着一副嶙峋的骨架,它们颤抖着,仿佛不堪承受被褥的重压。十七岁的她,和一个七岁的孩子毫无分别,没有发育,也停止了生长。然而,只有在她发病的时候,房东夫妇才会摸出一粒止痛药,哄着她吞下去,热泪成行。在药物的作用下,她时常会昏睡过去,一个上午,或者一个漫长的下午。我们担心她会一睡不醒,但她总会在某一刻突然醒来,痛疼消失了,发窠里都是汗,一丝红晕爬上她深深凹陷下去的苍白的脸颊。这时候,她总是安静地躺在床上,仿佛回光返照,一缕一缕地理着自己的头发。

她沉浸在无边的孤独里,像一只猛兽,自己给自己疗伤。放学的时候,我们时常看见她默默地流泪,大段大段地背诵《红楼梦》。

那一年,电视剧《红楼梦》几乎占据了所有的电视荧屏。胡安说,她就是林黛玉,薄命。

高二下学期,我和胡安租住在她家。一开始,她侮辱性的谩骂让我异常愤怒,年少老成的胡安每次都安慰我,事实上,每一次,也都是胡安出面,最终制止了她的谩骂。俊朗的胡安是她的灵丹妙药,她的戾气,她的恶毒,她的鄙俗,从来没有袭击过胡安。很久之后我才明白其中的缘由,病榻上的十七岁,也是十七岁!俊朗的胡安,是她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同龄的男性之一,或许,时常陪她说笑的胡安已经在她的心里埋下了温暖的种子,正是这粒种子,让她对胡安俯首帖耳,言听计从,仿佛她是租客,而胡安才是真正的房东。她的错觉终于影响到了房东夫妇,最后那两个月,房东夫妇甚至免掉了胡安的房租,还很正式地请胡安吃过几顿饭。房东夫妇请胡安吃饭的时候,她也破例被抱上了饭桌,吃力地抓着筷子,一粒一粒地拣着米饭。这时候,她和同龄的女孩子一样,羞涩着,歪着头,尽力不去看胡安,甚至连咳嗽都压抑着,也很少主动找胡安说话。

她牙齿暴突,双唇根本包不住。她也从来没有刷过牙,自从第一次和胡安同桌吃饭之后,她养成了刷牙的习惯。

胡安懂得房东的心事,却毫无办法。学校里无法住宿,附近也没有多少可供选择的廉价的出租房。在那些懵懂的岁月里,胡安其实比我们都要压抑,他既不忍拒绝房东的盛情,也无法不面对那张充斥着鱼腥味的病榻。每天放学,她总会挥舞着《新华字典》,兴奋地大呼小叫,胡安!胡安!!她几乎没有正经地上过一天学,《红楼梦》里的许多字,她既不认识,也不明白它的意义。胡安于是教她查《新华字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她听。一个半月下来,她居然全部学会了,在《新华字典》的帮助下,看完了厚厚的一本《红楼梦》。

莫名的疾病严重扭曲了她的心性。现在想来,她原本是个异常聪颖的人,记忆力超群,几乎过目成诵。

那个黄昏,我们第一次听见她背诵《红楼梦》,虽然明显有些错字,但依旧让我们大吃一惊,足以让我们大吃一惊。她的背诵太流畅了,即便是那些斯文的诗词与对话,她也没有一丝停顿。她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背诵里,从泪流满面,到泣不成声。她的父亲,呆呆地靠在门框上,泪水从笑容里冲决而出,晚霞熔金,镀亮了一张沧桑的面影。这个木讷的中年汉子,其实已经不会笑了,是病榻上的女儿,重新唤醒了他的笑容。

这一幕,从此长久地定格在我的脑海里,每次想起,那张不完全是哭又不完全是笑的脸,总会浮现在我的眼前,心里也总堵着无法言说的酸和疼。上帝确实是公平的。在她面前,上帝无情地关上了一扇门,但也打开了另外一扇窗——虽然这微弱的光亮,并不足以温暖她残缺的身心。

然而,疾病,始终是她的另一重身份。她无力摆脱疾病的纠缠,在一阵阵袭来的疼痛里,她总是习惯性地击打着墙壁,直到把胡安从睡梦中打醒。那些燠热的夏夜,手足无措的胡安,无助地站在病榻前,拉亮了屋子里所有的白炽灯。胡安响亮地开门和关门,但披厦里的夫妇毫无动静,仿佛这是胡安该做的,仿佛胡安是个医生。然而,胡安确实是她的灵丹妙药,她握着胡安的手,终于渐渐地安静了下来,重新入梦。等一切都真正安静了,屋后时常会传出一阵细微的响声,——柴门终于开了,女房东的脚步虽然静悄悄的,听上去却步步惊心。

这一刻,尴尬、无奈又无助的胡安究竟想了些什么?我不知道。胡安也从来没有说过。

在一日重过一日的疼痛里,她的脾气也变得一天比一天暴烈,除了胡安,她开始谩骂所有租住在她家的学生,而对我的谩骂,更是变本加厉。滚!你妈逼的……那是一个自尊而敏感的年龄,我无法一直装聋作哑,充耳不闻,尤其是她开始攻击我的母亲。但记忆里,我也只有限地还击过几次,每一次还击,也总能撞见房东夫妇中某一张苍老的面孔。令我不解的是,房东从来没有制止过自己的女儿,反倒愤怒地逼视着我,仿佛一切都是我的错。在几次面对面地冲突之后,我终于质问起了房东。在那个灰色的少年的心里,房东夫妇是自作自受,他们对女儿的纵容,已经失去了原则——可怜的母亲时常受到她的责难,偶尔,还挑衅似的,当着母亲的面,掼碎一只又一只端上来的饭碗。而她的父亲,只是默默地坐在椅子上,凶狠地抽烟,或者,大口地喝酒。在女儿被疾病纠缠的漫长岁月里,夫妇之间仿佛订立了一种契约,他们习惯了逆来顺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然而这一切,我无法忍受,我也无法理解,这对仍有生育机会和能力的父母,何以会如此纵容一个常年卧病的女儿。

从她家搬走的那个清晨,雨下了一夜。碧绿的刺槐在雨中摇摆,檐下的雨珠,滴成了一道亮亮的细线。江淮地区的雨季来了,一切都湿嗒嗒的,门槛石上爬满了水绿色的苔藓。拎着几件简单的行李,我独自扑向绵延的雨幕,没有和任何人告别。第一天晚上,我已经结清了所有的房租,夫妇俩欲言又止,男人数了数我的钱,女人又数了一遍。

这一回,她破例没有骂我,或许是因为,她终于实现了自己的心愿!

现在想来,她所有的谩骂都是因为胡安,她希望赶走租住在家里的所有的学生,只剩下胡安一个人。她残缺的内心,疾病纠缠的身体,被这个梦想彻底撕裂了。随着高考日益临近,她开始口无遮挡地诅咒每一个人,包括她的父亲和母亲。然而,她的梦想注定无法实现。不久之后,不堪重负的胡安也搬走了。他不愿意生活在这样的梦想里。

胡安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她一直哭,靠在床上,披头散发。女房东木然地坐在她的床头,不时瞟一眼胡安。许多年过去,我已无法还原当初的具体景象,但我始终记得,当我拎着胡安的被褥和脸盆,站在屋里等胡安时,她突然爆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喊:又是你!妈的逼,滚!我怒不可遏,脸盆脱手而出。感谢女房东!她用自己一跃而起的身躯,接住了飞舞的脸盆。女房东撵到我的面前,手指戳着我的脸,而她自己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我僵在自己的举动里,久久没有出声。

我听见她说:你怎么能下这个手?她有病,瞧不了的。你也有病啊?!

“她有病,瞧不了的。”——这句话像一把刀,一下子扎中我柔弱的内心。在年少的气焰里,我已经忘却了她的病痛,甚至还暗暗地咒骂过房东夫妇,不配为人母,不配为人父。然而,在房东夫妇眼里,她既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也是一个病人。夫妇俩都不知道,她到底还能活多久,但只要她还活着,她就是家里唯一的主宰,就该拥有无限的恩宠和宽容。

在母亲的哭诉里,她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偶尔,仍会爆出一两粒细微的抽噎声。我和胡安尴尬地站在堂屋里,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在我,是为刚才的鲁莽之举;在胡安,是如何坦然地离开这个家,而不背负一点思想包袱?两难之间,房东说话了,走吧,都走!不要紧的……

那,我走了啊?胡安如释重负。这时候,病榻上再次传来她的哭声:胡安,你要来看我哦,胡安——!

胡安为难地看了看她,又尴尬地看了看女房东。女房东捉着女儿的手,冲胡安一个劲地点头。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胡安终于吐出一个字:好。

胡安践行了自己的承诺。高中毕业之后,胡安看过她两次。第一次,她还躺在病榻上,给胡安背诵了一段《红楼梦》;第二次,她已经离开了那张病榻,在二十岁生日的前夜,永远地结束了自己的疼痛。医生曾断言她活不过十五岁,但她活过来了,而且活到了一个做梦的年龄。胡安说,他在藕山上找到了她的坟头,坟茔低矮,树着一块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爱女:吴谷雨之墓”。

胡安还说,他背不来《红楼梦》,只好给她念了半首《葬花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

魂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

落絮轻沾扑绣帘。

……

后面的,胡安说,记不住了。我笑了笑,心不在焉地说,我也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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