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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浯溪

心中有理想就得好好地生活,沉重之中更要释放出意想不到的新奇【本人原创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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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中国浯溪人,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瑶族文化研究中心会员,黑龙江省生态文学作家艺术家协会会员。作品《聆听大围山》、《城市的绿岛,心灵的春天》均获得大赛一等奖。散文《在观音山,我站成一棵树》荣获2011年《人民文学》第四届中国观音山杯“观音山游记”征文一等奖,作品登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三期副刊头条。作品《绿色的承诺》荣获2011年国家林业局、北京作家协会、世界自然基金会(瑞士)北京代表处联合举办的“国际森林年”征文大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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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发的地方 王森林  

2014-08-08 07:50:10|  分类: 文学选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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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发的地方

王森林

 

       我一向以自己性格中坚忍的一面而自豪,用我们乡下的话说,我是一个能吃苦的人。出门在外免不了要奔波劳顿,拿坐车为例,我计较的并不多。快车没有了,那就慢车,卧铺票卖完了,我可以坐或者一路站过去,靠在那种颠簸而寒冷的车厢连接处,听着车轮与铁轨错落有致的摩擦声,有时是站台上千篇一律的小贩的叫卖声,将意识停留在醒与睡之间,幽幽的光中可以看见玻璃门上自己的黑影,一次剧烈的晃动会把意识拉回现实,也就看清了映在玻璃上自己的表情,在戒备与疲倦之间。列车行驶过城市、隧道、河流,然后到达我的村庄,我可以忍受长途的艰辛和身心的痛苦煎熬,我可以忍受那些刺鼻的气味、包围过来的肮脏,忍受拥挤的屈辱。我为我的忍耐感到骄傲,在长辈的表述中它是作为乡下人的基本素质,我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乡下人而骄傲。

    可是在快过去的这个冬天,我的骄傲遭遇到一次重创。没赶上好的车,朋友和我于是钻进比我们还要蓬头垢面的绿皮火车,我当然一如从前心安理得,可朋友的抱怨像上车后就开始闻到的奇怪的泡面气味一样再也挥赶不去。他一路唠叨,神情凄然,终于在列车靠近一个叫顾家河的小站时从齿缝里狠狠地挤出一句话:“我拼命挣钱可不是为了坐这样的车,这可不是我要的生活!”当时我就震惊了,不是为他说话时语气的决绝,也不是为他身为乡下人所表现出的不相称的娇气,恰恰相反,他的决绝和娇气提示我在思考此类问题时所从未拥有过的一种维度。是的,他失掉了乡下人的好品质,他的渐渐变厚的下巴和眉眼中流露的平庸表明他开始贪图安逸,他吃不了苦,对磨难不再有耐心。可是这种对安逸的渴望也许正是他改变命运的开始,对现状的不满足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动力,他绞尽脑汁避免一切辛劳,人生未始不因此走上另一种康庄大道,一切如他所愿,因为他的不满是那样强烈。而我引以为荣的坚忍实则徒劳无益,它除了让我对贫穷和一次次的屈辱忍气吞声外还能带来什么呢?对歧视和不公正的默认,对强权和罪恶的退让,对疾病、死亡、对争吵、欺骗、对天灾人祸无动于衷……我如果也可以那么理直气壮地喊一声“这可不是我要的生活”,那么什么才是我要的生活呢?

    整个冬天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我坐在日渐衰朽的老房子里,或者被雨水和岁月剥蚀沾满干枯的苔藓的阳台上,背靠浸染上阳光的温度的砖墙,可思考从来都是那样疼痛让人不堪。没有人修剪的女贞散乱地伸展着枝条,石楠还是那样不温不火的慢性子,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朝院子外面张望,只有栀子可以想见夏天时它的丰腴,枝干似乎再也承受不了那肥厚的绿色,任它在阳光里,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把水门汀的小径,废弃的粗陶水缸,把畚箕,石磨,朽烂的犁头,我们曾经留下的脚印,把院子里的一切染绿了。如今,它们默无声息簇拥在阳台周围,它们用略带嘲弄的眼神看着我痛苦思考。我觉得阳台很空寂,风拖着缓慢的步子在晾晒的床单和五颜六色的夏衣之间走走停停,有时隐约可以听见孩子的叫喊,那是童年某个雨后的黄昏我们遗落在阳台上的,它被我们奔跑的光脚丫踩踏,紧紧粘连在石子的孔隙和砖缝里,我听见它重新在阳台的空寂中响起,它响起在冬天的午后,然后随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思考就这样在冬天持续地紧张进行着,我做好了两手空空一无所得的准备,可这时我突然醒悟了,提问从一开始就错了,不是我们去选择生活,只能是生活选择我们。

    为着一点被自己称为“坚忍”的东西犯不着这样小题大做,在被雪覆盖的冬天,在喜庆和炮竹的硝烟笼罩的村庄,不合时宜地深深沉默。是命运,我想到《教父》里的一句话,“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是沉甸甸的命运打断你的美梦,让你在清晨来临时战栗不已。命运,在年纪很轻时,我把它看作希腊人得心应手玩着的游戏,它让游戏者沉浸在一种巫术般的快感中,乐而忘返,可是现在它穿过思想的通道,直挺挺地横在我的面前。我和朋友对相同的处境所做的不同反应,不是因为我们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是不同的生活选择了我们,在幕后操纵规则的那个充满戏谑精神的主人就是命运。经过整个冬天最清醒的思考和分析,我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要求过成为“这样的”一个人,但是最终我却成为了“这样的”一个人,这不是很可悲和荒谬的吗?我们在现世生活中斤斤计较自以为是地要求着一切,但是最根本的东西——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却不是我们自己选择和决定的!我们就这样成为命运万劫不复的奴隶,无论生活在富丽堂皇还是水深火热之中,却总是可悲的跳梁小丑。我不想谵妄地要求上帝让我改变什么,但是我知道我有知情权,我得知道也可以知道自己是怎样逐渐成为“这样的”一个人的。

    于是我决心回头,细细回想一遍我所走过的道路,用思考的手术刀一点点剥离出那些有意和无意,那些岔路和坦途,看看沿路的迷茫与决断,看看选择和被选择。我不愿被命运蒙在鼓里,永远自甘做它的一只无忧无虑的小绵羊,哪怕最终我们所能知道的仅仅是死。

冬天在窗外向我挥手,这样的下午,我看见它充满留恋的目光,在楼群和道路之间,在噪音和铅色的云之间。我对它微微一笑,但覆满灰尘的窗玻璃阻挡了这次伤感的交流,我于是不再说什么,因为我知道我将上路,不是往前,而是带着更大的勇气,面对时间的尸体,艰难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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