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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江浯溪

心中有理想就得好好地生活,沉重之中更要释放出意想不到的新奇【本人原创作品】

 
 
 

日志

 
 
关于我

  中国浯溪人,湖南省作协会员,湖南省瑶族文化研究中心会员,黑龙江省生态文学作家艺术家协会会员。作品《聆听大围山》、《城市的绿岛,心灵的春天》均获得大赛一等奖。散文《在观音山,我站成一棵树》荣获2011年《人民文学》第四届中国观音山杯“观音山游记”征文一等奖,作品登载《人民文学》2011年第三期副刊头条。作品《绿色的承诺》荣获2011年国家林业局、北京作家协会、世界自然基金会(瑞士)北京代表处联合举办的“国际森林年”征文大赛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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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家具 胡念邦  

2015-03-03 13:05:48|  分类: 文学选编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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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家具

胡念邦

 

 

家具是属于家的,是家里沉默不语的成员。一开始,只是为了要用它们,看着也好看,就把它们买回来,放在屋子里合适的地方,为人所用。我们整日为生活奔波,忙碌进出,家具一声不响地待在那儿,准备随时为主人安顿疲惫的身体,消解焦虑的心性。日子既久,不知不觉,彼此之间就渐渐滋生出一种相互依存的情愫。

我们不知道,时光之手究竟将什么东西注入到那些家具里,让这些木制品具有了延续生命记忆的功能。人们怀着好奇之心或仰慕之情,到帝王的宫殿,到名人的故居,去看他们生活过的家,在那已成了公共场所的家里随意地转来转去。在只见来客不见主人的莫名惆怅中,我们又能隐约看见那个声名显赫的已故者飘忽的身影。其实,我们所看到的不过是屋里摆设的一些年代久远的家具,只是因为他在那张桌子上写过文章,在那张椅子上坐过,是在那张床上去世的……这些家具便具有了某种神秘的阐释性。与主人同在一起的生活,改变了它们的身份:过去,是与主人起居相伴的侍从;现在,是唯一留存下来的历史见证者。在幽暗和失落中,默默地诉说……

普通百姓,居家过日子,一生的建造就是家的日常生活,家具就是家可见的固定形态。一个家,搬走了家具,只剩下空房子,这个家就消散了。待在一个搬走了家具的家里,就是待在家的废墟之上,待在一个满目荒凉的地方。

10多年前一个秋天的下午,我回父母家,帮他们搬家。整个这一条街都要被拆掉,老屋也将一同被毁。父母在这里住了40多年,我人生最早的记忆,就是当年搬进这幢屋子那天一些影影绰绰的片断。我们一家6口,在这栋日式房屋里,度过了最艰辛也是最亲密的日子。后来,我和弟兄们各自成了家,搬了出去,父母继续在这儿住。我们不断地回来,回来看望父母,看望老家。现在,这个家到了要与这幢房屋分手的时候了。

所有的家具和物品很快就装上了车,被拉走了。我留了下来,关上临街的门,一个人,独自留在屋子里,最后再看一看这个家。

我从外屋转过狭窄的廊道,进到小里屋,又穿过厨房走到后凉台。到处都空空荡荡,我的心也空空荡荡。我突然发觉,家具没有了,那些几十年来一直固定摆放在房间各处的家具,那些与我们相濡以沫一起度过了艰难岁月的家具,一旦离开了老屋,那个熟悉亲切的家也就随之消失,不复存在了。尽管,家的气味,依然不离不散,飘荡在空无一物的老屋里;家的印记仍旧残留在老屋的各个角落:每一扇窗,每一扇门以及门上光滑的铜把手,布满了往昔生活的擦痕;咯吱作响的木地板,廊道两端的水泥台阶,叠印着父母弟兄和我在各个生活时期走过的脚印;还有那曾经挂满过奖状、照片、年画的墙壁,上面印着家具长期倚靠而留下的黑色痕迹,我清晰地看到的了几十年来封存于墙内的那些陈影旧像……

然而,当这一切与家具两相分离,不再相互依存时,原本温馨的生活留痕顷刻化为一片凄凉……

唯有凉台上的那个大水缸还在。母亲临走时,看了它很久,说,把它放在这儿吧。于是,这口打了几个锔子的水缸就被留下了。据母亲说,它是1941年来到这个家的。它和那些家具一样,来到这个家的时间比我的年龄还长。这水缸曾给我的童年带来过永难忘怀的欢乐:冬天寒冷的早晨,捞一片冰碴吃,体验一次非同寻常的刺激;夏日炎热的下午,舀一瓢清凉的水喝,驱除心中吃不到冰糕的伤感;还有水缸里那特有的凉森森青苔一般清新的气味,我常常把头伸进去尽情地嗅,那气味真是妙不可言!在家里没有安装自来水管的20多年里,这水缸为我们的生活立下了汗马功劳,它能盛下满满的4大铁桶水,节省着用可以用两天。那时,我还是个中学生,每次挑水,向缸里倒最后一桶水,看着激荡回旋的清澈水花漫出缸沿,我心里会感到万事俱足。是的,这水缸一定会记得,在那些年月里,我们是多么易于满足啊!

此时,整个屋子只剩下了它自己,孤零零地蹲在这儿,委屈地望着我,像是在说,你们就这样把我撇弃了吗?夕阳的一抹余辉淡淡地从玻璃窗反射过来,好像在作最后的抚摩,为它即将与老屋同归于尽而叹息。

面对水缸,我倚着墙坐了下来,久久地看着它。我知道,被水缸储存起来的生活往事,今后只能到飘渺的记忆中去寻找了……

 

 

最初的家具常常在搬家中被一件件丢弃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或破裂了,损坏了,不能再用了;或样式过时了,陈旧了,与新的家不相称了。总归会找出充分的理由,下决心把它们换成新的。我们在结婚之后的30多年里,搬过9次家,每次都会有那么一两件或小或大的家具被我们抛弃了。

第一件是那个左摇右晃的小竹子书架,这是一位朋友送给我们的结婚礼品。他从几千里之外的四川,乘火车,坐船,换汽车,走了几天几夜才背回来。在荒原上,它曾经是我们那个小小的家里唯一一件散发着文化气味的物件。我们把它放在床头后面的墙角里,用一块蓝色的衬布遮挡着它,生怕被人发现放在书架上的“毒草”——几十本中外文学名著。在那个荒蛮麻木的环境里,这个小书架时时提醒我们,不要忘了心中的向往;不要忘了在某一些历史时期,在世界上某一些地方,人类还存在着另外一种真正高尚的精神生活。后来,它随我们迁居到了城市,我们把它放在新做的书橱旁边;当我们搬到另一座城市时,它被抛弃了。我已忘记了为什么没有把它装上车。那是第5次搬家,是一个冬夜,黎明即将来临,一切尚在黑暗之中。我匆忙地看了它一眼,最后一次关上了家的房门。让它孤零一“人”留在了那间空旷的屋里……

结婚时的半橱,也早已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不见了。这是当初我们家里最显赫、最值钱的一件家具。它曾让我们的家篷荜生辉。上个世纪70年代,买这样一个土黄色的做工粗糙的半橱,要花70元钱,相当于一个工人2个月的工资,还须先通过关系,从木器厂讨要一张半橱的供应票,然后,再等通知去取。终于等来了消息,可以去拉半橱了!我们兴奋不已,我借了一辆地排车,妻子非要和我一起去不可。她说,她一定要陪着我,和我一起拉一次地排车。曾有一段时间,我以拉地排车为职业,我夸张地向她描述,在这个道路起伏不平的城市里,干这样的活身心有多么疲惫。她一直有一个心愿:以她的爱补偿我独自一人时尝受过的艰难,弥补当初因未曾相识而不能与我共患难的遗憾。这次,她终于有机会实现她的愿望了!

木器厂在近郊,我们来回几乎走了整整一天。我架车,她拉边绳。妻子生性浪漫,极富想象力,她很快就进入了假定情景之中,也许是要全力分担我当年的苦难,她铆足了劲拉边绳,不料,那半橱很轻,她常常因用力过猛,反倒把车拉得斜向一边……我们笑了起来,放慢脚步。在春天下午的阳光里,我们像那每一次并肩散步在荒原小径一样,满心的喜悦,拉着地排车,一会儿爬坡,一会下坡,走过了一条条曾经滴落了我无数汗水的街道。我们不断地回头看立在车上那崭新的半橱,在蓝天之下,它漂亮,有气派,散发着树木的清香。这哪里是在拉一个简陋的半橱啊,我们是在拉着我们的家,走向美好的未来……

20年后,在一次搬家时,我把半橱卖给了收旧家具的,好像卖了5元钱。

就这样,经过数次搬家,终于有一天,我们发现,结婚时的家具只剩下了两件,是当年最不起眼的:一个床头柜和一个小板凳。

今天,当我一一审视过往生活时,我才感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不是因为丢弃了结婚时的家具,而是在丢弃时那种无所谓的心情。当初,每一次卖掉换掉结婚时置办的家具,我都毫不犹豫,满不在乎;没有一丝留恋之情,反倒怀着轻松喜悦的心情,误认为那是意气风发不断走向新生活的一种标志。对每一件家具的来历以及围绕着家具所衍生出来的那些美好的生活感情,我是完全轻忽忘却了。我生命的脚步是那样急切,那样匆忙,只知向前看,忘记了生活是从哪里开始的,更没有意识到,丢掉了家具,也就丢掉了往昔生活的一种凭据,丢失了储存情感记忆的一些器具。油漆斑驳的圆桌、翘起了桌面的二屉桌、低矮的小饭橱……就是它们,曾经以崭新的面貌构成了我们尽管简单却无比温暖的家庭场景,收藏了一家人共同品尝过的喜怒哀乐。年年月月,时光流逝,我们相互依存的生活和感情就在其间生成、展开,沉淀为两个人共同的生命历史……假如积存了感情记忆的“物”都不在了,对那个遥远的家的怀念又能依附在哪里呢?

妻子一直希望有一个房间,把所有用过的家具放在里面。这无疑是一件奢侈的事。她一向是这样,想保留下我们所用过已不再用的全部物品,都是我们谈恋爱和结婚时买的做的,她一一保存好;还有那些书签、画片、孩子小时候玩的玩具看的连环画等等,有的收藏在箱子里达30年之久。可要把家具保留下来,没有一间闲置的房子,肯定无法办到。结婚时的铁床,一直没舍得扔,那些拆散了的生了锈的床头、床帮、角铁,放来放去,放到哪里都碍事,放了许多年,终于还是处理掉了。当然,如果要继续使用这些受损的难以使用的家具,那也不堪设想。事情在于它所指向的另一面。也许,人的脚步不由自己定,在没有找到灵魂归宿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我们只能随着物质生活的裹挟而去;也许,正是那样一种一方面不得不割舍,一方面又为其所承载过的感情而惋惜的矛盾心情构成了我们人生的无奈。对此,我无法说清。

剩下的两件结婚时的家具,我们将永远留在家里,不再丢弃。床头柜,当初买回来就是旧的。那时,床头柜是家具中的奢侈品,一般家里不用,很难买得到。这是我大哥出差到南方特地买了背回来的。他背回了一对,另一个是给我二哥的。看不出这床头柜是哪个年代的,它们放在狭窄的过道里,好像不知是从哪个官宦人家流落到这里,还不适应这个寻常百姓家。它们造型精巧,古香古色。木料结实,厚重。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大哥千里迢迢一路是怎样背回来的啊!保留着床头柜,就是保留下那远去的温暖记忆。

小板凳,是我父亲做的,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外出谋生。他67岁退休回家时,我已离开家好几年了。我们从外地回家结婚。70岁的父亲忙里忙外,总想着要为我们做点什么。在我们度过蜜月整理行装准备要回去的那几天里,他为我们钉了两个小板凳。父亲早年在济南第一师范读书,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做手工活,不是他的专长。可他做得很用心很细致。他像磨墨一样调好果绿色的油漆,刷了好几遍。两个绿色的小板凳,俨然一对“双胞胎”。他送给我们时什么也没说,我也没当回事。其中一个,后来被儿子当“小汽车”拖着跑,把腿拖掉了。散了架的小板凳也不知什么时候扔在什么地方了。

几年前,我们陆续为两个儿子操办完了婚事。前不久的一天,我在墙角突然看到了剩下的这个小板凳。30多年来,我第一次仔细地看父亲的小板凳,我抚摩着凳面,才发现是这样的光滑,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处理的,我从没见过他使用过木刨;板凳腿略嫌粗糙,显然他认为不需要精加工;果绿色的油漆虽然发暗,却并未剥落。此时,我才感触到了父亲做小板凳时的心。

在艰难拮据的日子里,父亲在儿子结婚时要给儿子做2个小板凳,这样的小板凳已经不再是小板凳。父亲把许多无法说出无须说出的心语都倾注在这小小的板凳里了。

对我来说,这样的小板凳,世界上只有一个。

我和父亲之间很少有直接的感情交流,他一生坎坷,却从不向人诉说他的苦难。自父亲永远离开后,我最遗憾的是,他那些见证了中国现代史的经历我没有去好好了解,许多该说的话我没有对他说,更不要说去感受父亲的小板凳了。假如日子能够重新开始,我一定要对父亲说:我理解您的心意。爸爸,谢谢您。

 

 

母亲结婚时的家具居然会一直保留了下来,除了衣柜和脸盆架在一次突发事件中被抢走之外,其余的都在。不论是材质还是做工,它们都算不上贵重家具。可我要说,我的母亲已经91岁了,这些保存至今的家具是她的陪嫁之物,那是70多年以前制作的,你就会另眼相看了。我的母亲,年轻时心高气盛,后来她所有的心志都消耗在家里消耗在了孩子和丈夫身上。她像大多数从历史深处活过来的母亲一样卑微地度过了一生。到了晚年,她总是在抱憾自己一辈子什么也没有做成。可我每次去看望她,听她以惊人的精细记忆,讲述他八十多年来经历的那些人和事,我就觉得我所面对的是历史,是一部厚重、珍贵、无可替代的活的历史。其丰富和深刻,堪称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相比之下,我几十年的生命经历是那么琐屑、浮浅和庸常!

同样,这些用楸木做的三抽桌、炕桌、条几、方凳和木箱,不再是普通的家用之具,它们早已被时间演化为形迹清晰的历史,承载着久远时代的诸多信息。我把那张低矮,陈旧的三抽桌摆放在刚做的红木书橱旁边,立即就显示出一种无可比拟的深厚和大气,映衬之下,不论是谁,一眼就看出新书橱的寒酸和浅薄。仔细探究,会发现,在三抽桌暗红的漆色之上呈现出一种新红木家具所没有的难以归类的独有颜色。这颜色,是人手调配不出,也涂刷不上的,那是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熏染上的;这颜色,幽深、凝重、隐忍,从桌子的肌理中渗透出来。假如说历史有颜色,大概就是这种沧桑之色吧。

更大的不同是70年前的家具里储藏着故事,新家具里没有故事,一个也没有;现在没有,恐怕将来也不会有。或许,那能够产生出令人回肠荡气的故事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70多年以前,我母亲十八岁,我的姥爷就开始给她做日后用来作陪嫁的家具。这些家具,是姥爷从集上买来楸树原木,请了河东村的两个矫姓木匠,住在家里做,用了4年的时间才最后完成。其中,更多的时间不是在做,是在等待。第一年春,把原木锯成一页页的木板,为了晾干,等了一年;第二年,矫木匠做了一个春天,做起了6件白茬家具。然后,上第一遍漆;等到第三年春,上第二遍漆;等到第四年春,上完最后一遍漆。

给家具上漆,是我姥爷亲自动的手。他先把家具刷上红的底色,然后开始上漆。我母亲至今清楚记得,她的父亲用猪尿脬盛着大漆油家具的情景;她也清楚地记得她当时的心情。我断言她必定是怀着一种憧憬和喜悦,母亲的回答,又一次表明我对那个时代的无识和无知。她说,她没有一点感觉。好像那是为别人做的。上完漆之后,家具放在客屋里,她从未特意去看一看。出嫁,意味着离开朝夕相处的父母兄妹,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家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生活在一起;更何况,对那个家和那个人的一切一直到出嫁的前夜还毫无所知,自己完全没有了解和表达意见的权利。在母亲,这是一件不敢想不愿想的事情,没有一点快乐可言。

我姥爷和我姥姥的心情我已无从得知,母亲说,在那个年代,在这类事情上,长辈从来不会和女儿交流。我想,父母的心和孩子的心总归是不一样的,他们秉承了世代延续下来的使命,是否也在寻求一种人生宽慰呢?我的姥姥对我母亲说了这样一句话:那棵救过你命的楸树也做进了你的家具里啦。这句似乎透露着一丝轻松心情的话,让母亲知道了她还不记事时所经历的一次生死瞬间。

母亲一岁时得了一种叫做“卡脖子黄”的病,大概就是现在的白喉,嗓子全部肿死,高烧不退,陷入昏迷。我的姥爷已用秫秸把苇箔扎好,大小正好放下将死的女儿。当地的风俗,两岁之内的孩子死了不能埋葬,要用布包起来卷在苇箔里,放到村东的河沿上让狗吃掉,下一个孩子就好养。扔之前要查黄历,若不查黄历,扔在了“虎头”方向,狗不会吃,就要挪一个地方,直到被狗吃掉。那时,河沿上随时可见被狗吃剩下的孩子的骨殖。

苇箔扎好之后,母亲仍有气息。按照某种说法,苇箔不能空放着,要捆在树上,那样,或许会在最后时刻将病转到树身上。一旦转过去,孩子活了,树就会死掉。姥爷到东沟崖自己的地里,将苇箔捆到了他刚栽下的一棵楸树上。

与此同时,我姥娘正照着一位亲戚的建议,把牛黄研成粉末,用高粱秸的壳皮吹进了我母亲的喉咙。不多时辰,母亲睁开眼,生命又回来了。她随后的动作,让大人们放下了悬着的心。母亲指着墙上的一幅画,嘴里发出了“咦——咦——”的好奇的声音。

我母亲活过来了,树也没有死去。

十几年后,姥爷把这棵还没有完全成材的楸树伐掉,做进了女儿的陪嫁家具里。

这些家具的哪个部位是由这棵树做成的呢?是炕桌那造型优雅的琴腿吗?是方凳那榫铆依然严丝合缝的横牚吗?我的目光会久久凝视这些已然苍老的家具,猜测着那棵树被加工之后,到底安放在哪一件家具的哪一个位置。姥娘并没有对母亲说,为什么要把这棵树做进家具里。我想,姥爷和姥娘一定相信最终是那棵楸树在冥冥之中保护着女儿,救了女儿的命。把这棵树做进家具里,就是把对女儿长久的祈福放进了家具里;让这棵树伴陪女儿的一生,就能让庇护伴陪她的一生。毫无疑问,陪嫁的家具会比父母更长久地伴陪着女儿。

姥爷姥娘,你们当年的心思是不是像我说的这样?

我的姥爷和姥娘40多年前在绝望和饥饿中相继死去。我小的时候,曾经与他们住过一段时日,依我当时的年龄,应该记住他们的容颜。可是,后来,我竟然记不起他们的模样了。在那些政治感情高于生命血缘的年月里,他们的形象一直遥远而朦胧,不在我的感情领域之内。所幸的是母亲的家具保存了下来,那棵树保存了下来,那个故事保存了下来,让我凭借着这些可视可感的历史遗存,去辨认我曾经迷失的感情之路,找回被遗弃了多年的亲人。姥爷和姥娘的血流淌在我的血管里,我的生命融汇在他们的生命里,这早已是命中注定,谁也无法改变。

静静的农家院落,春天温暖的阳光;姥娘抱着柴草走向灶间,清癯的脸是那样的安详;厢屋里飘出大漆的气味和木材的清香,姥爷正默默地给家具上漆,他的手粗糙有力,那是他一生持守和勤劳的见证……70年前的场景,被家具一一保存,今天又一一复现。朴实良善的姥爷姥娘,热爱生活的姥爷姥娘,穿过几十年历史尘埃的阻隔,重又回到我的心里……

这是我的安慰,也一定是他们的安慰。

关于家具,这就是我要说的。如今,在家里,围绕四周的尽是些刚买不多久的新家具,已经几年了,那种陌生感,至今没有消除。我不知道这些家具要和我们一起生活多长时间,才能被接受为这个家的成员。幸亏不同时期购买的家具,或大或小,总有那么一、两件被保留下来。让我们能从它们身上找到那些已经消失了的家的影子。我们在这个家里谈论那些家,怀念那些家。不同的家具在不同房屋里构成的家的不同情景不同氛围,相互之间是不能替代的。正是它们,构成了我们平凡而丰富的生活史。在抵达了曾经一直向往着的未来之后,我才明白,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其实就在当时。

有时,我会在心里与这些旧家具对话。它们所指向的,是我们这个已建立了30多年的家的来路;母亲的家具,沿着这来路指向了更远的地方。母亲把三抽桌、炕桌、方凳陆续地送给了我,她知道,我们会很好地珍藏它们。我就是在这些家具中长大的,是它们构成了我关于家的最初印象。小时候,为了试试刚得到的一把小刀有多锋利,我把三抽桌前端的桌边削下了两大块木长条,被母亲痛打一顿。看着母亲心疼地用红钢笔水涂抹在那扎眼的白木茬上。我以为,残缺的这块地方,将会永远这么难看地裸露着。对于一个总感到童年太漫长的孩子来说,怎么也想不到,50年的时光倏然而去,老年会如此之快地悄然到来。尤其想不到的是,经过50年时间不断地摩挲,这刻痕竟然被抚平了,用眼睛已难以看到那缺失之处。这真令人不可置信,我甚至怀疑那次恶作剧是否真的发生过。我情不自禁地去抚摸它,我摸到的是光滑的边缘,只有浅浅的一条凹陷。我是在抚摩我童年唯一的留痕。在世界上,还有什么比静默的时间有更大的力量在悄悄地改变着我们的一切呢?

我能看出,母亲对她的家具渐渐地冷淡了。如今,她只看重两件家具:一件是我父亲生前睡过的与她的床相对的那张单人床;一件是楸木箱。去年,父亲先她而去了,有邻居来看望她,劝她把父亲的床拆掉,她说,她决不会拆掉。她要每日每时都能够看到这张床。父亲最后几个月整日躺在床上,靠输液维持生命。母亲日夜守着,侍候他到最后一刻。父亲走后,母亲说,她觉得自己突然老了。她走路需要拄拐杖了。如今,她更多的时间待在床上,也就是说,在更多的时间里,只有父亲的床在旁边伴陪着她。

父亲穿过的衣服她一件也不丢掉。有一天,她打电话叫我回家,要我帮她把父亲的衣服从各个地方找出来,外衣、内衣;单衣、棉衣;新的、旧的,她一件一件地亲自叠好,整整齐齐地放进了那只木漆剥落色泽暗淡的楸木箱子里,然后把箱子锁上。

67年前的冬天,在母亲出嫁的前一天上午,这只箱子装满了母亲亲手缝制的嫁衣,和那些陪嫁家具一起,抬到了父亲家。(第四届老舍散文奖获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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